【“伟大的洛希德,我承认我的罪行,谁都不能说自己是无罪者,连您也不能,您的罪大恶极就是您本身。”——《国王之死》,作者“鸫”,收录于死灵帝国已损毁的白屋图书馆,现已遗失。】
王国历86年。
首席执政官“鸫”来向国王辞行。
王国的官员选拔是选举制,是否连任也取决于民众的选票。鸫年幼时便追随于残,王国建立后被封为财务大臣,尽忠尽责,受民众爱戴至今。
他现已近百岁高龄,见证了王国从弱小到强盛,也是时候该去迎接生命的最后时刻了。
临行前鸫老泪纵横,诉说着自己这么多年对王国的感情、对陛下的赤忱、一路走来的甘酸交织。
残举办了一场私宴为他践行。
“他在渴望我的赐福。”洛希德目送着鸫蹒跚远去的背影,伏在残的肩头喃喃道,“我能听到他每日对我的祈祷,每逢初生日他总会早早到场,我感受得到他的虔诚。”
“可是我从未应允过谁寿命。”
人类有着贪婪的原罪,祂从不给予谁命运之外的恩待。
残将杯中的茶水饮尽,在外人面前他一向冷肃威严,“若没有你,他连祈祷的机会也没有,做你想做的即可,不要有什么负担。”
洛希德说:“我想多给他十年的寿命。”
残问起另一个缘由:“因为他的奉献和虔诚,所以让你为此破例吗?”
洛希德摇摇头,“我看到了他对你的好。”
人们畏惧国王,却未必对国王有真心,有真心也未必长久,长久的真心也未必能有所行动。
祂想让更多人见证,对国王的拥戴是值得的。
残微微怔然,他抬手轻抚过洛希德的侧脸,后者像猫儿似的蹭了蹭他的脸颊。而后,残作出一个自己都一时无法的举动,他的吐息还带着点茶水的清甜,这种甜沾染到了洛希德柔软的唇上。
是一个浅浅的吻。
……
残并非不懂情爱,在人类还茹毛饮血时,欲望也如同野兽般赤裸裸地袒露着。他见过出于各种情绪的欲望,唯独没有见过自己的。
他自诞生以来最大的欲求给了法则赐予的一团光,残生平第一次生出对陪伴的向往,于是此时洛希德在他身边。
本以为自己别无所求了。
可那天夜里,残做了个有些旖旎色彩的梦,梦中他不着寸缕,掌心钳制着一只纤细的脚踝,他将那脚踝高抬,再俯瞰,是一片修长的白和粉。
他听到自己喉咙发出的喘息,从未有过的热潮席卷而来。
接下来的所有都顺理成章。
洛希德也对这个梦似有所感,待残醒来对方已经双眼亮晶晶地看着他,“残,我要亲亲你。”
“……你知道这代表着什么吗?”残声音微哑。
洛希德说:“我知道,你昨天也亲我了,是因为喜欢我对不对?我也喜欢你,所以想亲亲你,而且做那种事情比我以为的要舒服,我想跟你做。”
残轻轻吸了一口气,“晚上回来我们试试。”
他微微垂眸,目光落在洛希德干燥柔软的唇上,“先亲亲你。”
那天之后,两人的关系似乎变了,又好像没变。
旁人早已习惯他们亲密的挨蹭,于世人来说,他们都过于尊贵遥远,又同为法则钦点,除了彼此怕也没有谁能与之相配。
国王和洛希德是命定的伴侣,这早就是国民的共识。
……
十年时间于无穷无尽的生命不过是弹指一挥间。
王国的版图愈发辽阔,随着各项政策的落实,人口也逐年激增。比起王座上沉默得如同一尊雕塑的国王,常常在初生日光顾教堂的洛希德明显更受民众直白的喜爱。
可当无数的声音将一个人推到了极高的位置……
这个位置可以是顶礼膜拜的高座,也可以是高高悬起的绞刑架。
洛希德有时候要比国王更忙一些,祂需要去探访那些在偏远地区的小教堂,好让教徒们知道自己并非厚此薄彼。
这个决定的由来,是因着某天一个狂热教徒因路途遥远无法来王城见到祂在祈祷中情绪崩溃,洛希德预见到他第二天会给周围的水源投毒致使近百民众身亡,死去的民众怨念难散,终日徘徊不去。
而这种类似的预见愈发频繁。
若它们在未来接连发生,无疑会给残带去大麻烦。王国安定了几十年,洛希德并不希望因为祂影响到残的地位与威名。
起先探访这件事还瞒着残。
但他们一向亲昵,除了召开议会几乎都会待在一起。洛希德含糊说是帮教堂那边处理一些事务,残有些不太能忍受过长的孤寂了,可他并不想限制洛希德的自由,只得默默忍耐下来。
直到残一次空出时间去接祂,得到的是洛希德并未来此的消息。
不仅如此,除了初生日,其余时间祂少有到王城的教堂。
因着礼司官昼今年辞去了执政官的职位,特来教堂做主教,她经验丰富,将教堂的一切事项安排得有条不紊。
残去见了昼。
昼今年已有三十岁,她自小学习占卜推算,曾担任礼司大臣掌管王国的天文历法,还带的一位学生“祟”也已长大,如今随她一同待在教堂。
“为什么会想来这里?”残的声音虽称得上柔和,却无形之中带有一股压迫感。
昼在王城任职多年,哪怕见过这位国王数次,心头也稍感紧促,不过说起洛希德,她目光中多了一分虔诚敬畏:“是因为洛希德冕下的指引。”
残:“说说看。”
“年初时,我来觐见陛下您时无意碰见了冕下,当时心中有诸多困惑,幸得冕下指点。”昼说道,“我的推演之术困在瓶颈多年,无法像冕下一样毫无差错,有时候甚至会拖累冕下,我深感惭愧,所以想来教堂静悟一段时日。”
残问她:“在教堂待的如何?”
昼诚恳道:“虽然事务较比之前繁杂,但心里上感觉自在许多。”
因为洛希德被赋予了法则的全知全能,故而在天象观测上毫无差错,这也致使原本的礼司式微,近些年甚至如同虚设。
残说:“关于礼司的设置我会好好考虑的。”
“陛下英明。”昼顿了顿,“听闻陛下是来找冕下的?”
“嗯,不过祂不在。”
“冕下……除了初生日按时到访,平日少有来此,倒是有教徒与我说,冕下前些天曾在西边的边城为他们赐福。”
昼又忧心道:“您也勿怪冕下,祂也是想为您分忧。”
“我知道。”残轻轻叹气,“是我没能及时关注祂,等祂回来我会好好与祂谈一谈的。”
门被随意推开。
祟哼着歌走了进来,不曾想迎面是身形高大、容貌出众的男人,属于上位者的威压无声漫延,祟顿感肩膀发沉,好在男人并未多看他便匆匆离开了。
祟后知后觉想起来那是国王。
他该行礼的。
“祟。”昼无奈道,“怎么还如此毛毛躁躁?”
“嘿嘿,下次一定记得啦,陛下都没怪罪我,你也不要说我啦。”祟高兴地坐到国王刚刚的位置上,“昼,你猜我今天去见了谁?我去见了鸫伯伯,他完全不像是九十多岁的人,身体可棒了,走得比我还快!他说是因为洛希德的赐福才这样的,洛希德冕下真是厉害!”
昼说:“冕下行的是法则的权能,你敬祂便要如同敬法则。”
祟:“知道了知道了,我就是感慨一下嘛!”
.
洛希德赶在晚餐之前回来了。
一推开书房,残表情不明地在案前撰写一些文稿。
洛希德能读懂所有人的心声,唯独读不懂残的,祂不知怎么莫名紧张起来。
接连在外辗转了半个月,祂的身体也并未感到疲乏,但因为无法太久待在残的身边,祂精神上罕见地感知到痛苦。
祂此时特别想抱住残,再让对方亲亲自己。
“回来了?”残对着祂,声音总是温和的。他放下手中的纸笔,对上洛希德躲闪的视线。
兴师问罪的话还没说出口已经演变成了心上密密匝匝的疼,残招手让祂过来,“跑那么多地方,累着了吧?”
“也没有很累。”洛希德扑到他怀里,“就是特别想你。”
残揉了揉祂毛茸茸的脑袋,示意祂看桌上写好的文书,“你有没有想过将能力分出去一些?”
洛希德埋在他怀里含糊应道:“嗯?”
残:“像我,将手中的事务分给大臣们,你也可以有自己的帮手。”
洛希德抬头看到文书内容,是关于教堂权责划分,以及各个领域可任命的职务。
祂吧唧一下吻在残的唇上:“你好聪明啊残!那就这样办……我再也不想天天离开你了……”
条文颁布后,很快落地实行。
一年后,昼在教徒的推选下成为了第一位洛希德给予能力的人。
十年之后,祟成为了第二位。
前者主管生命之序,解生者愁,后者主管死亡之序,散死者哀。
洛希德退至幕后,仅在初生日为虔诚的教徒赐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