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这个有些熟悉的声音,林泽川顿了顿,这才不动声色转身望去。

    只见在那并排摆放的三张登记桌侧后方,紧挨着新城外墙的拐角处,竟然还摆着一张不起眼的桌子。

    桌后或坐或站了三人,正中那个,正是林泽川曾见过好几次的那位戴眼镜的矮个士官。

    “长官,您是在叫我吗?”林泽川作势左右看看,显得有些迷惑。

    “对,你过来一下。”哈灵顿顶了顶眼镜,眯眼看向对面那人,心中却觉得有点熟悉。

    林泽川慢慢走过去,在三人的注视下若无其事地坐下:“长官,有什么事吗?”

    “小哥,你怎么不去登记?”坐在左侧的是一位看着二十七八岁的短发女士,穿一身利落的联盟军服,一双蓝眼温和地看向林泽川,带着些关切问道,“是……没有身份凭证吗?”

    “啊,是的。”事发突然,林泽川犹豫了下,沿用了之前的说法,“我是个雇佣兵,是意外流落到这里的,不是矿企联合的雇员。”

    “雇佣兵?”左忆看了看面前的人那副出挑的容貌,不置可否,继续笑着说道,“那可不好办啊。不过我看你身体条件很不错啊,正好我们第九军团正在征召人手,要不要来我们这儿试试看?”

    “谢谢,不过我无意参军,还是不了吧。”林泽川看着中间那人狐疑的目光,心里有点打鼓,只想赶快推脱了离开。

    之前在动乱中做的事,自己虽然问心无愧,但要是因为这个被人抓出来调查来历的话,还是很麻烦的。

    哈灵顿看着面前这人慢慢走近坐下,心中那股熟悉感越来越强。上下打量半天,心中一动,突然想了起来:“你是之前袭击我的那个反叛军?!”

    这句话一出口,左右两人目光立刻锐利起来,依靠在右侧墙上的那个壮汉,更是立马直起身子,往前跨了一步,面色不善地看向林泽川。

    林泽川一怔,突然反应过来。

    对了,这人后来没有见过自己。

    眼看着身侧壮汉蒲扇大的手掌抓了过来,连忙解释道:“不,我不是反叛军,当时是误会。”

    说着,快速将自己救人却被误以为袭击的事解释一遍。

    “哦?”哈灵顿回忆一遍当时的情景,却只记得在那之后发生的一番兵荒马乱。

    打量着林泽川这幅与帕希罗遗民差异颇大的面容,目光在对方那双纯正黑瞳上停留了瞬,心下相信了几分。又想起自家老大的吩咐,挥手阻止了西奥多拿人。

    “行,今天我暂且相信你。不过……”哈灵顿看了眼左忆,“给他登记一下。”

    “在我们调查清楚之前,你最好乖乖呆在临时庇护所里。”哈灵顿警告道,“否则,若是让我们查出来什么不对,到时候还要加判你个潜逃之罪,数罪并罚!”

    “……好的,长官。”

    林泽川被注视着,一项一项记录了信息。

    看着他顺从的态度,几人放松下来。

    “好了,先这样吧。回去后等我们的审查结果。”哈灵顿将登记表收起来,对林泽川挥了挥手,“你可以走了。”

    “是,长官。”林泽川站起身来,却没有立刻离开。

    沉吟一下,开口问道:“长官,难民里现在有很多人都没有工作凭证,没办法入住新城。我们之后要怎么办?联盟那边没有什么指示安排吗?”

    哈灵顿有些意外地看了看林泽川,神色松弛了些,犹豫了下,回道:“按联盟规定,在归属未定之前,我们是决不能插手独立星球内政的。这件事,我们也没办法,你得找你们当地的自治组织。”

    林泽川默然。

    ‘可是,这一切不就是这些自治组织做的吗?’

    “不涉及内政,联盟总有一些人道主义救助机构吧?”林泽川不死心,接着问道。

    哈灵顿有些惊讶,很少有文明程度还处于初级阶段的边缘星球,知道这些概念。

    “有是有,但是……如今他们也是不被允许在南希星上活动的。”哈灵顿意有所指地说道,却没有继续解释下去的意思。

    “好了,你回去吧。我没有更多的能告诉你了。”

    林泽川将最后这句话在心中咀嚼几遍,暗自叹了口气,转身离开。

    又在旁边等着习正两人登记完毕,领了救济房的铭牌,看过刚起了个地基的房子,这才结伴重新回到了临时庇护所里。

    此时,大部分前去登记过的难民都已经回返。

    其中,将近一半人都满面愁云,不知所措。

    林泽川看在眼里,心下不忍,深深叹了口气。

    一个很久之前就产生过的念头,不禁再次翻上心头。

    自己与那么多的战友们,当初就是为了让人类获得一席生存之地,才披荆斩棘,付出一切,创建了联盟。

    可如今,面对着这么多连生存都无法获得保证的无辜民众,联盟却为了政治利益无动于衷,就这么故意放任星球混乱下去。

    这样的联盟,是不是已经变成了一个新的压迫者?

    林泽川沉默片刻,深吸一口气。

    不管为了什么,联盟可以不管,我却不能不管。

    利落站起身来,走到习正的房门外敲了敲:“正叔,我有点事想要问问您。”

    *

    “你先去做晚饭吧。”

    习正打发了习小雨出去,将林泽川让进屋来。

    了然在简陋的凳子上坐下:“你想问什么?说吧。”

    林泽川关好房门,盘膝在对面坐下:“正叔,如今您也差不多看明白了吧?这次的事十有八九就是矿企联合和‘血腥之刃’一起做的。他们只是出了些重建新城的钱财,就得了新矿区,还能趁着这次登记,再招揽一大波廉价劳动力。‘血腥之刃’呢,损失了一些底层人员,却打击到了军部,现在还能借着矿企联合的行动再补充一些人手。”

    “到头来,只有我们是最大的受害者。你说,要是我们最后真的被逼无奈,依着他们的算计再次投入他们麾下,能有什么好下场吗?”

    习正眉头低垂下来,良久,长长叹了一口气:“可我们就生在这么一个世道里,我们没钱,没地,没武力,更没有权势。就算知道又能怎么样呢?想活下去就不得不依着上面这些人划下的路子走。”

    “不该这样的,正叔,这个世界不该这样运转。我不信就没有别的活法。”林泽川认真看向习正,“正叔,我想试试看。”

    “你……?”习正抬眼看向林泽川,难以置信的目光中,此时却蕴上了一丝希冀,“你能怎么办?”

    “我还没有答案。”林泽川摇了摇头,“可所有的事,只有先去做了,才能慢慢找到答案。要是连开始都不敢,那永远都不会有出路。”

    “正叔,我们可以先从能做到的事开始做起,比如,”林泽川抬头,越过狭小的窗口望向外间纷乱的人群,“想办法先将这些无处可去的难民们安置下来。”

    习正犹豫了下,问道:“……你想怎么做?”

    林泽川:“正叔,你知道除了矿企联合和‘血腥之刃’,还有什么组织或者机构,有能力给我们提供帮助吗?”

    “如果只是提供一些物资的话,”习正想了想,“大内特城肯定是有能力的。可是那边也受到矿企联合的遥控,恐怕不会出手。倒是有一些中立的佣兵组织,可和这些人打交道,要不就要有钱,要不就要能力出众。咱们这里,恐怕也只有你有能力从那里赚到钱。”

    “我听说在拾荒者之间还有一个流浪者网络,他们靠贩卖信息为生。可这些人也没有什么固定的据点,谁也不知道哪些人是他们的成员。”习正一边思索着,一边说道,“哦,对了,除此之外,还有个塔组织。”

    习正一拍大腿:“其实他们才是这里面最有实力的一个。他们手上掌握的权力和资源,比联盟军部还要大,不过他们只为哨兵和向导服务。咱们这里出生时检测出潜力的哨兵孩子,一早就被各大势力瓜分走了。可要是从剩下的孩子里,觉醒出一个向导来,恐怕就能得到很大程度上的资助。”

    说到这里,习正顿了下,却又摇了摇头:“不过这个概率太小了。我们这样的边缘星球,极少出现向导。即使觉醒一个,也很容易夭折或者直接被其他势力带走控制。”

    “除此之外,我一时也想不到其他了。”习正叹了口气。

    林泽川听着习正的介绍,开始时还频频点头,听着听着,面色却渐渐迷茫起来。

    向导?

    那是什么?